地标是如何炼成的丨鲁迅故里：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近鲁迅
地标是如何炼成的丨鲁迅故里：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近鲁迅
【编者按】
到一地，最多人愿与其合照者，是为“地标”。人们常常和地标合影，但较少知道该地标是如何形成的，和这座城市精神、市民性格又有怎样的互动。而这正是我们思考的起点，这些思考辑成《地标是如何炼成的》专题。
今天，我们关注浙江绍兴的地标鲁迅故里。
海报设计：王璐瑶
鲁迅故里，是浙江绍兴的地标。
这里并不缺关注度和话题度：去年，一幅鲁迅先生抽烟的墙画把它送上热搜；今年国庆假期首日，它又“空降”微博热搜前三。鲁迅是“顶流”，鲁迅故里也成了名人故居中的“顶流”。
2026年是鲁迅逝世90周年、诞辰145周年。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阎晶明在《学习时报》上撰文写道，从古至今的文人里，有两个大“网红”，一个是苏东坡，一个是鲁迅。无论他们离开我们有千年之远，还是百年之距，人们借助网络将他们激活的热情格外高涨，话题不断翻新。
网上有一句话流传甚广——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近鲁迅。
1921年，鲁迅写下短篇小说《故乡》。在文末，他写道：“其实地上本没有路，走的人多了，也便成了路。”这句话穿越过百年的历史巨变、岁月长河，来到今天仍被无数人记起。在鲁迅的故乡绍兴，为他而来的人很多。人们重读他的经典，了解他的喜好，感受他笔下文字的生命力，仿佛跟这位文学大家、思想巨擘更亲近了一些。
对于许多游客来说，来到鲁迅故里不仅是一次观光，更像是一次回望个人成长经历的文化寻访。老一辈人携家带口，怀着敬畏之心而来；中年人在课本展前驻足，一篇篇数着那些年读过、背过的文章；年轻人则跑到“迅哥儿”IP前合影，把文创产品带回家。
“大家来到鲁迅故里，会有一种‘血脉觉醒’的感觉，找到与鲁迅的情感共鸣。”绍兴鲁迅纪念馆副馆长谢依娜说，“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鲁迅。”
无论是课本里那个“横眉冷对千夫指，俯首甘为孺子牛”的严肃形象，还是鲁迅故里那个豁达坚定、温暖幽默的“迅哥儿”IP，鲁迅从未走远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继续与每一代人对话。
鲁迅故里。除特殊标注外，本文图片均由澎湃新闻记者吴怡拍摄
记住鲁迅，还原鲁迅，传承鲁迅
在绍兴鲁迅纪念馆行政楼的办公室里，澎湃新闻记者跟谢依娜聊了一个多小时。其间，陆续有人敲门请示工作，桌上的手机也时不时响起。她略带歉意地咧嘴一笑：“我们平时就是这么忙的。”
忙碌，也从侧面反映出鲁迅故里的热度。当天还是普通工作日，正值景区旅游淡季。她说，要是“五一”“十一”黄金周，鲁迅故里的人多到挪不动脚。
全国有不少名人故里，但像鲁迅故里这样真正“活”起来、成为现象级城市符号的，并不多。当澎湃新闻问，绍兴这座城市在用一种怎样的方式来走近鲁迅？她说，用一种朋友的方式。
绍兴是名士之乡。2500多年的建城史中，这片土地上走出了一长串名人：“书圣”王羲之、爱国诗人陆游、心学宗师王阳明、诗文书画奇才徐渭、学界泰斗蔡元培、近代革命先驱秋瑾……
“绍兴每一个名人要是放在其他城市，都足以成为城市的名片和IP。”谢依娜说，“这些名人中，鲁迅最火，可能是他的文章实在是让大家印象太深刻了。”
“应该没有人读书期间没背过鲁迅的文章吧？”说着说着，她笑了起来。她性格爽朗、声音洪亮。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挂着许多文创产品，其中大多数都与“迅哥儿”有关。
在小说《故乡》里，“迅哥儿”本是鲁迅母亲对他的昵称。如今，故乡绍兴也这样喊他。这座江南古城，水乡的温润、街巷的烟火、人情的质朴，承载了鲁迅性格中天真烂漫的一面。那个在百草园里捉蟋蟀、在三味书屋后园嬉戏、听闰土讲海边故事的少年，正是这片土地养育出来的。
这份天真烂漫，连同绍兴骨子里的从容与温情，让更多人看见了鲁迅有血有肉的一面，也看见了这座古城的人文底色。
水乡绍兴
“我们始终说鲁迅是绍兴的灵魂人物之一，到了绍兴必打卡的就是鲁迅故里。我们希望让大家能够真真切切地了解鲁迅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一个很生动的人，而不是一个刻板的人。”谢依娜说。
她的一生也在以不同的方式走近鲁迅。她出生在绍兴，小时候到鲁迅故居春游、秋游，并没有特别的感受，只觉得鲁迅的文章难懂、难背。
长大后，她来到绍兴鲁迅纪念馆当讲解员。2004年，这里正式扩容为鲁迅故里景区，她负责新景区的首次讲解。那时的展陈更注重名人馆的学术性与严肃性。为了讲好鲁迅，她以一种敬重的方式走近鲁迅，将他的生平熟记于心。
这些年，她从基层一步步干起，如今已担任绍兴鲁迅纪念馆副馆长。她坦言，多年在鲁迅纪念馆工作，对先生很有感情，很多东西已经刻在骨子里。对于自己的励志故事，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，只说“可能自己多年在基层工作，直接面对游客，更懂游客的需求”。
近几年，她发现，文旅讲解不像以前那个时候那么严肃了，现在的年轻人更开放，更包容，也有更多个性化需求。随着文旅融合的推进，鲁迅故里开始尝试文创开发、研学游、沉浸式体验、设置打卡点等。
“我们不希望用一种科普、说教的方式，而是用朋友的方式，向八方来客介绍家乡的这样一位朋友。”谢依娜说，“这不妨碍我们对先生的尊敬，我们希望一代代人都能走近他、喜欢他。”
年轻人喜欢鲁迅的“人间清醒”
在鲁迅故里的主步行街上，俞志雅开店已有30多年。“读过书的人都知道鲁迅，我能在这里开店，也是沾了鲁迅先生的光”。
她是绍兴本地人，最早卖的是字画、扇子等绍兴老字号商品。那时候，来绍兴旅游的人大多是公务出差的，景区面积没现在这么大，游客也没这么多。
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，鲁迅故里越来越出名。来的人也多了，有时就连工作日也人头攒动。俞志雅发现，大家都是冲着鲁迅来的，想看看他在书里写过的那些地方，想来找一找。“网上人传人，就是这样火起来的。”她说。
五六年前，俞志雅的店也开始转做文创。来打卡的年轻人多了，他们不太喜欢老一套的东西，更喜欢小公仔、冰箱贴等文创产品。如今，来这里开店的也有不少年轻人。俞志雅说，自己已经70多岁了，也该休息、退休了。
而来鲁迅故里寻找鲁迅的人，一代接一代。今年9月，阿陈第一次来到绍兴老家。她是“70后”，从小到大一直没来过绍兴，这次特地过来看看。她的父辈、祖辈曾在绍兴居住，后来迁居外地。小时候，她对绍兴的印象多来自父辈的讲述：“水乡、小桥流水人家、枕水而眠、鱼米之乡”。这些构成了她对绍兴的美好想象。
在鲁迅故里的课本展前，她看得很仔细，念着鲁迅作品中的名篇和句子，估摸着自己读过约三分之二。“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应该都读过，整体都很熟悉，鲁迅对中国人影响深远。”
鲁迅故里的“课本中的鲁迅”展览
李敬德、徐斌是“80后”，在苏州当律师。两人原计划去福州，路过绍兴时想起鲁迅，便特意来鲁迅故里看看。他们观察到，景区融入了文化元素和情境体验，通过表演、NPC等方式寓教于乐，比一些“走过场”的景点更好。
在他们看来，鲁迅IP创新很有必要。这既是适应新媒体发展的尝试，也有助于重新唤起人们对鲁迅的认知。如今，年轻人习惯追求短平快的快乐，比较缺乏深度阅读和精神学习，来鲁迅故居有助于接受精神熏陶。“对国家发展来说，创新最重要，年轻人最重要。”
一个明显的变化是，绍兴越来越受年轻人欢迎，鲁迅故里的游客中，年轻人占了很大比例。小刘是“00后”，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。她说，“我感觉每个中国人的童年或者读书时期都有一个鲁迅。”
“90后”楼文南过去对鲁迅的了解主要来自课本，这次来到鲁迅故里，他觉得鲁迅的形象从课本、历史书走到了身边，变得更接地气、更亲近了。他说，现在年轻人压力大、容易内耗，而鲁迅给人的印象是“不内耗”、做自己、尊崇内心，鼓励年轻人，是年轻人的“嘴替”。
尽管方式各不相同，每一代人走近鲁迅的内核却是一致的：在鲁迅那里寻找清醒、独立的精神力量。
鲁迅在杂文集《热风》中写道，“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，只是向上走，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。能做事的做事，能发声的发声。有一分热，发一分光，就令萤火一般，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，不必等候炬火。此后如竟没有炬火：我便是唯一的光。”
年轻人喜欢鲁迅这份“人间清醒”。他看透世事的犀利、不随波逐流的独立，以及对种种社会现象的精准剖析，恰好击中了当代年轻人的内心。
“哪怕再好的文化，我们也希望一代一代能够传承，来这里参观的游客年龄层次越来越年轻。这样不同年龄层次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接受鲁迅、学习鲁迅，跟他‘交朋友’。这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。”谢依娜说。
鲁迅故里的“迅哥儿”IP
鲁迅的文学世界乐园
绍兴这种“交朋友”的方式，确实让鲁迅走进了无数年轻人的心里。在社交平台上，年轻人喊绍兴为“鲁迅痛城”“鲁迅迪士尼”等等。
谢依娜并不排斥这些称号。在她看来，这是一种肯定。年轻人把绍兴看作鲁迅IP的主题乐园，来体验，来感受。老一辈人对鲁迅充满敬重，觉得先生不容亵渎，很多东西不能开玩笑。但年轻人喜欢一个人，才会跟他开玩笑，喜欢跟他亲近。人们的观念正在慢慢转变。
鲁迅笔下的文学世界，也被搬进了现实。他爱喝咖啡，鲁迅故里便有了“有性格的咖啡店”；游客走进饮品店，可以替孔乙己还清那十九个钱的欠款；来到三味书屋，还能遇上扮演私塾老师的NPC在课堂上提问。
姚战朋是个年轻小伙子，今年刚来到鲁迅故里的三味书屋做NPC，扮演私塾老师。他身着旧长袍，贴着长长的假胡子，在课堂上教《三字经》，带游客对对子。
“这里就是鲁迅先生当时上课的教室。”他指着中间的讲桌，连匾额下的那幅画也还原了鲁迅笔下“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”的场景。
“细雨对什么？有没有人知道？”姚战朋向游客提问，答对的游客可以领取书签、银票，再去兑换礼品。他每天有四场表演，一场15到18分钟。节假日时，每堂课都站满了人，游客从屋里挤到门外，熙熙攘攘，踮起脚看。人越多，互动越热闹，这正是他喜欢看到的。
姚战朋扮演私塾老师对对子，引来游客围观
“我们来到这里，也是为了鲁迅先生而来的。”姚战朋说，“虽然鲁迅先生不在了，但他的精神一直伴随着我们，包括现在的课本、我们的表演、景区的建设，都是一种传承。鲁迅先生在那个时代带给我们的感受，依旧让人很振奋。一提到鲁迅，在我们心中一定是有分量的。”
课本之外的鲁迅，还有更多面。鲁迅故里从他的日记、书信、作品中挖掘生活细节，展现这位文学巨匠不为人熟悉的一面，也让游客更深入地走进他的文学世界。
在《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》中，鲁迅写道：“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。”这种尊重子女独立人格的育儿观，至今仍引发共鸣，被网友称为“精神领先百年”。
不过，谈起养孩子，鲁迅也曾在给友人的信中吐槽：“至于孩子，偶然看看是有趣的，但养起来，整天在一起，却真是麻烦得很。”这番话让网友忍俊不禁，深有同感：“原来大文豪带娃也会崩溃。”
严肃的思想家，也有慈父的一面。鲁迅亲昵地称儿子周海婴为“小红象”，还曾为哄儿子入睡创作《小红象》催眠曲。这些生活细节如今也被转化为文创灵感：鲁迅故里推出了会唱《小红象》儿歌的玩偶、一家三口主题冰箱贴等产品。
鲁迅故里的文创产品
紫毛衣系列则是另一个爆款。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里写道：“背心已穿在小衫外，很暖，我看这样就可以过冬，无须棉袍了。”这句话被做成冰箱贴，也衍生出同款毛衣。鲁迅在婚姻中的温情浪漫，也由此被呈现出来。
“很多人喜欢他，是因为了解到原来‘迅哥儿’是这样的，鲁迅先生是这样的。”谢依娜说，“做文旅不仅是展示，更要有交流感。我们要用这种方式来拉近他跟年轻人之间的距离，通过更年轻时尚的方式来认识一个更立体的鲁迅。”
新玩法之下，文创形成了相对差异化的产品矩阵：绍兴故乡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“迅哥儿”IP为原点，主打童年、少年时期的鲁迅，讲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系列，更偏童趣；人文社的文创偏文学，与鲁迅出版物相关；人教社的文创偏重“课本中的鲁迅”，从教材中提炼元素；鲁迅书店则偏向鲁迅在北京《新青年》时期的文创。
“文化不能是僵化的，要流动起来”
鲁迅中路179号，是著名老字号绍兴咸亨酒店的所在地。鲁迅的《孔乙己》赋予了它“永恒的艺术生命”，如今，咸亨酒店已成为鲁迅故里景区的文化地标。
咸亨酒店
咸亨酒店经过扩建改造，一分为二：一边是饭店，一边是五星级酒店。饭店门口，鲁迅笔下的“临街曲尺形大柜台”依然在，只不过它不再隔开店内外两个空间，也不再把人分成站着喝酒的短衣帮和踱进里面坐喝的长衫客。游客进进出出，临街赏景，休闲惬意。孔乙己茴香豆也成了一道菜。
对于咸亨酒店的历史，绍兴市咸亨酒店有限公司董事、总经理林琼熟记于心。1894年，鲁迅的堂叔周仲翔在绍兴城内都昌坊口开了一家单间门面的小酒家，卖绍酒和小菜，两三年后便关了门。二十多年后，鲁迅把它写进了《孔乙己》。
这家小酒家的命运因此被改写。1981年，为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周年，咸亨酒店按照鲁迅笔下的样子重新修建，恢复开张。当时，鲁迅文化IP的打造主要围绕两点展开：绍兴菜和孔乙己IP。
2007年，“鲁迅故里二期·咸亨新天地”项目正式开工，2010年全面竣工，总投资10亿元。2013年，咸亨酒店通过五星级评定，成为以江南文化和越文化为背景的鲁迅文化主题酒店。
“咸亨酒店应该说是在行业当中最有敏锐性去做文化IP的。”林琼2018年来到咸亨酒店工作。以前，她在五星级酒店工作，更多从经营角度开展研究，虽然也有一些零散的文化表达，但没有像咸亨酒店这样系统化打造独立的IP。她越来越感受到鲁迅IP的影响力，以及它带给文旅行业的价值。
咸亨酒店里虽然没有鲁迅的像，却处处都有鲁迅的影子。在林琼看来，文化不能是僵化的，不能只是简单地把资料挂在墙上，一定要流动起来，才是最好的表达。文旅的核心关键词是“好玩”，而玩的背后，是文化体验的设计。
林琼是土生土长的绍兴人，对鲁迅有着深厚的感情。小时候，她就读的绍兴第一中学，曾是鲁迅任教过的学校。如今，当她用成年人的眼光重新阅读小时候读过的文章，才发现鲁迅其实很热爱家乡，作品中的许多元素都来自故乡。“鲁迅留给故乡的财富很多，现在慢慢在开发。”
咸亨酒店里展出鲁迅短篇小说《祝福》的元素
林琼1991年毕业后便步入酒店行业。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政府招待所，那时酒店在绍兴还算是舶来品。第二份工作，她转到绍兴第一家中外合资酒店，学习北京、广东等地刚刚兴起的星级酒店标准化管理。
当时，绍兴的文旅行业还不懂得如何用鲁迅文化赋能，直到上世纪90年代末，才开始摸索鲁迅文化的开发。后来，林琼一直在绍兴的高星级酒店行业工作，一干就是三十多年。从懵懂到喜欢，再到热爱，她对酒店经营和鲁迅文化的理解也在不断加深。
她说，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，随着国内外市场开放和国内旅游市场快速发展，咸亨酒店逐步成长为一家绍兴本土文化主题酒店。作为鲁迅文化主题酒店，这些年咸亨酒店一直在做一件事，从过去的“吃鲁迅饭”，转向如今的“做鲁迅饭”，在文旅创新中持续深耕鲁迅文化。
“因为有鲁迅的背书，游客冲着孔乙己而来，冲着茴香豆而来，这是大家对鲁迅这位大文豪的敬重，所以他笔下的文化符号才得到了这么多消费者的关注。”林琼说，咸亨酒店也在用更多的表达方式与鲁迅对话，这也是对他的一种怀念。
“鲁迅经济”
谢依娜和林琼都是绍兴人，她们与鲁迅故里的渊源早早就结下了。而卓光平的故事，则要从更晚一些时候说起。
卓光平是湖北人，2011年从北京师范大学博士毕业后，来到鲁迅的故乡。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正是鲁迅。如今，卓光平已担任浙江省鲁迅研究会副会长、绍兴大学鲁迅人文学院中文系主任。2025年，他出版了一本书《从绍兴走向世界：“民族魂”鲁迅的经典化之路》。
卓光平出版的书《从绍兴走向世界：“民族魂”鲁迅的经典化之路》
“发展名人经济并非易事。”卓光平说，许多地方投入大量资金建设名人故居、纪念馆和文化园区，项目落成时声势不小，之后却可能面临游客不足、内容单薄等问题。文化界的热闹，并不必然意味着普通游客愿意专程前往。
鲁迅例外。卓光平认为，鲁迅拥有其他名人难以比拟的国民认知基础，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作品长期存在于中小学语文教育之中。对于几代中国人而言，鲁迅的作品构成了共同的阅读记忆。
城市需要思考的是，如何更有效地承接这种影响力。对绍兴而言，要做的不只是如何让更多人走进鲁迅故里，而是如何让人们在来到之后，看见一个更加完整、真实、丰富的鲁迅。
在今天的网络语境中，鲁迅正在经历一次形象上的重新发现。他既是语文课本里的文学巨匠，也是网络上的“嘴替”；既有严肃的思想家形象，也有被年轻人调侃、模仿和重新创作的一面。
“迅哥儿”这样的称呼，正是这种变化的体现。卓光平对此持肯定态度。他认为，“迅哥儿”更亲切，也更有生活气息，能够帮助公众摆脱对鲁迅过于刻板的印象。
在大众的记忆中，鲁迅常常是那个神情严肃、目光深邃的斗士，但鲁迅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。他爱吃糖，关注美食，有自己的生活习惯，甚至有吸烟这样的个人嗜好。他会写童年趣事，也会记录生活中的琐碎细节。
卓光平认为，这些日常生活中的鲁迅，并不会削弱其思想家的地位。恰恰相反，一个有生活、有习惯、有缺点的人，比一个被塑造成完美符号的“大先生”，更容易让普通人产生亲近感。
“鲁迅版迪士尼”是卓光平在讨论鲁迅故里未来开发时提出的一个形象化设想。他所设想的，并不是简单模仿迪士尼乐园的建筑和商业模式，而是希望把鲁迅丰富的文学世界、生活经历、文化交往和艺术遗产，转化为一个具有规模、层次和体验感的文化空间。
这个设想首先建立在鲁迅作品的丰富性之上。鲁迅笔下有孔乙己、阿Q、祥林嫂、闰土等深入人心的人物，也有百草园、社戏、鲁镇等充满地方气息的文学空间。此外，鲁迅与美食、童年、版画艺术以及中外文学名家的关联，都可以成为展示的主题。
围绕鲁迅形成的商业开发，已经有了多种表现形式。以鲁迅作品中的人物和词语命名的商标、鲁迅主题冰箱贴和玩偶，以及各类书籍、绘画和版画作品，都在不断拓展鲁迅文化的传播边界。
所谓“鲁迅经济”，正是在这种广泛的社会认知基础上形成的：文学作品、人物形象、历史遗迹、文化活动与商业消费相互连接，构成一个不断延伸的文化资源网络。
开发的关键不在于把鲁迅变成一个可以无限消费的商业符号，而在于如何呈现他的丰富性、真实性与思想深度。卓光平也强调，单纯增加商铺、售卖文创产品，或许能够带来短期收益，却未必能让游客留下深刻印象。真正有吸引力的文化空间，需要有扎实的内容，也要让人们获得值得回味的体验。
绍兴大学鲁迅人文学院
“刚柔并济”的城市底色
对于一座历史文化名城而言，地标真正的意义，不仅是让人记住一个名字，更是让人通过这个名字，进入一座城市更深层的历史与精神世界。
“鲁迅是一位思想家，他引导我们怎样更好地成为一个人。”卓光平说，在鲁迅的思想中，“立人”是一个重要的出发点。鲁迅希望每个人都能够追求幸福，希望社会走向一个没有人压迫人、人剥削人、人欺负人的世界。这是他终生为之奋斗的目标。
鲁迅故里的“民族脊梁”墙面
在卓光平看来，鲁迅精神是对理想、美好世界的不懈追求，是不让弱势群体和每一个人的生命尊严受到践踏，让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。“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鲁迅先生。”
“鲁迅的思想对今天仍然有很大的价值。”卓光平认为，鲁迅对人的尊严、独立人格和理想社会的思考，依然能够滋养一代又一代年轻人。
卓光平长期推动鲁迅与越地名士的跨时空对话研究，希望通过学术活动说明，鲁迅并不是一座孤立的文化高峰，而是与绍兴绵延千年的思想、文学和精神传统存在着复杂联系。
在林琼看来，鲁迅之于绍兴，不仅是一张响亮的文化名片，更是一种深入城市肌理的精神象征。
“鲁迅先生是个硬骨头。”她说，鲁迅的硬骨头精神，是绍兴的精神内核。绍兴是江南水乡，有水的柔情，也有不肯退让的风骨。外界谈起绍兴人，常会想到“绍兴师爷”的精明与机敏，但林琼认为，鲁迅身上那种敢于直面现实、敢于表达立场的精神，同样是绍兴人性格的重要组成部分，“该亮剑的时候亮剑”。
除了“刚柔并济”，热爱学习、善于学习也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重底色。林琼认为，绍兴人才辈出，与重视教育、重视文化的风气密不可分。从历史上的名士群体，到今天的教育发展，求知、进取的精神始终是这座城市的重要特质。
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，既藏在历史遗存里，也体现在一代代人的精神气质中。鲁迅之于绍兴，正是如此。
海报设计：王璐瑶